第3章 清晏医学中心,全体出击(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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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驰车发动,从车队旁边缓缓驶过。王旭东透过车窗看着苏清晏坐的那辆手术车,看着她坐在副驾驶里,白大褂还在往下滴水,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拿着对讲机,目视前方。
他忽然想起十几年前在甘河,丫头第一次被父亲从门口提回家的那天,小小的一只。那时候谁能想到,她有一天会带着两百多号人、一百多辆手术车,在暴雨中杀回淮市。
……
手术车队停在了师专,这里已经正式定为灾民安置点和临时战地医院。远处的教学楼一楼窗户全部用沙袋堵了半截。
此时师专校园里有三辆大巴在等待,副院长老马看见车队来了立刻跳下车,他穿着雨衣,可刚染黑的头发还是被雨水浇得贴在额头上。
苏清晏推开车门下车,白大褂还没干透,她想先检查一下环境,可她脚刚落地,老马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不由分说,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拉着她就往大巴车上走。
“清晏诶,你赶紧带着护士去宾馆休整,吃喝我全部安排好了!”老马的声音又急又心疼,带着那种只有长辈对最喜爱的晚辈才有的唠叨劲儿,“不急于一时,天气预报说了,现在还没到雨量最大的时候,还得等几天。不急,不急,你要乖啊!”
最后那四个字——“你要乖啊”——像一盆温水,兜头浇在苏清晏紧绷了整整一路的神经上。
她噗嗤一笑,刚刚那种冷峻的、一呼百应的、浑身带刺的院长气势,被老马这一句话戳了个窟窿,哗啦啦全泄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像回到了几年前在淮市被老市长照顾的日子。
老马见她笑了,自己也咧嘴笑了一下,但手没松开,继续拽着她往大巴上推:“笑什么笑?赶紧上车!你看你这一身,湿成这样,感冒了怎么办?你倒下了,这两百多号人谁管?”
苏清晏被推着上了大巴台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手术车队,又看了看老马那张被雨水浇得发亮的脸,抿了抿嘴唇,没再坚持。
“好。”她说,“听您的。”
老马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对着护士们一挥手,那架势跟当年在市政府每年梅雨季调度防汛物资一模一样:“都上车!跟着你们苏院一起到宾馆,那边热水饭菜都备好了!”
护士们憋着笑,鱼贯登上大巴。老马站在车门旁边,每上去一个人就念叨一句:“快上去快上去,别淋着了。”
那语气,像极了一个唠叨的老父亲在催孩子们回家吃饭。
要知道以前当市长时候他说话可不是这样,那时候只有命令。
与此同时,市委小会议室,灯全亮了。
长条桌两侧,市老二、卫生局局长、公安局局长、交通局局长、民政局局长、防汛抗旱指挥部总指挥,全部到齐。
地上全是水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透了的烟味和紧张,还有一丝放松。
市老大坐在主位,湿衬衫贴着胸口,他没换,也没擦,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热茶,烫得龇了牙,放下缸子,开口了。
“清晏医学中心的医疗队到了。一百五十名外籍专家,一百零三名高年资护士,一百五十辆手术车,二十多个科室。这是目前淮市最值钱的家当,也是我们最后的底牌。今天这个会,就一件事,怎么把这张牌打好。”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
“第一,统一指挥。医疗队只听苏清晏同志的,我们不强插人,不强加码。卫生局派一个副局长,专职对接,只负责传话、跑腿、协调,不许指手画脚。苏清晏同志要什么,我们给什么,她没说要的,我们想在前头。这个副局长,谁去?”
卫生局局长立刻接话:“我亲自去。别人去,我不放心。”
市老大点头:“好。你亲自去,但记住——你是去服务的,不是去当领导的。苏清晏同志有资格指挥你。你管好自己的嘴,该请示请示,该闭嘴闭嘴。”
“第二,医疗资源分配。淮市现有四家医院——地区医院在县里,是全市最大最好的;二院在市里,条件比地区医院差点;三院在西边,主攻精神类疾病,小病也能看;传染病医院专治各类传染病。”
“现在洪水还没进城,这四家医院还在运转,但一旦淹了,他们自身难保。苏清晏同志的医疗队,就是我们的战略预备队。”
“我的意见——师专作为后方手术中心。各乡镇安置点的重症病人,全部往师专送。苏清晏同志的医疗队只负责三件事:重症抢救、复杂手术、防疫指导。轻症病人,本市医院能扛就扛,扛不住再往师专转,别去占她的手术台。”
民政局局长点头:“师专那边马院长在盯着,不需要我们太担心。”
“第三,后勤保障。现在我市暂时安全,但一旦洪峰进城,水电都可能断。要提前给医疗队备好三天的物资——燃油、发电机、饮用水、食品、防寒衣物。交通局专门派两辆油罐车跟在医疗队屁股后面,他们的车不能断油。”
交通局局长在笔记本上刷刷地记:“明白。油罐车明天一早到位。”
“第四,安全保卫。一百五十名外籍专家,加上一百零三名护士,出一点事我们都没法交代。公安局在师专设立固定岗哨,医疗队外出执行任务时,警车全程跟随。同时,要严防灾民冲击医疗队——不是怕老百姓,是怕乱。分诊、排队、维持秩序,公安局提前拿出方案。”
公安局局长站起来:“我亲自带队。师专那边我放五个派出所的警力,机动队二十四小时待命。”
坐下说话。”市老大压了压手,“第五,防疫。洪水之后必有大疫,苏清晏的感染科团队是宝贝。卫生局要派本地防疫人员全程跟着他们,边学边干。你回去马上落实。”
卫生局局长点头:“明天一早就组队。”
“第六,宣传纪律。医疗队的事,媒体不准私下采访。谁想采访,先报市委,市委再问苏清晏同志。她同意了才能访。她不同意,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苏清晏同志才十四岁,经不起全国媒体追着跑。谁把记者带进去,我摘谁的帽子。”
宣传部部长赶紧记下:“明白。我安排人在师专严防死守。”
“第七,用好本地资源。苏清晏小时候在地区医院学习过,那边的人她熟,环境她也熟。如果后续需要分兵,地区医院可以作为她的第二据点。这件事卫生局去对接,让地区医院那边提前腾出空间,随时准备接收她的团队。”
卫生局局长点头:“地区医院那边我去说,院长是她老熟人,没问题。”
“第八,发挥三院和传染病医院的特长。三院主治精神类疾病,洪灾之后心理创伤不会少,苏清晏的精神科团队可以跟三院对接,借用他们的场地和人员。传染病医院更不用说,防疫消杀、隔离病房,他们专业对口。这两家医院主动靠上去,别等着人家来找你。”
市老大端起搪瓷缸子喝口茶润润嗓子,继续下令。
“第九,与军队协调。如果后续部队开进来,清晏医学中心可以作为后方高级医疗节点。明天我去军分区,当面跟老张把这事敲定。医疗队不是孤军,他们是淮市医疗体系的总预备队。”
市老大放下缸子,身体前倾,环视一圈,声音严厉。
“最后一条,所有人记住——苏清晏同志在前头拼命,我们别在后头别掉链子。谁掉链子,我摘谁的帽子。”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雨声哗哗,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灯光。
市老二放下笔,第一个开口:“我补充两句。第一,马院长那边要全力支持,他是老同志了,经验丰富。第二,苏清晏同志才十四岁,压力太大,需要有人帮她挡一些事。老马在前头挡,我们在后头挡。”
市老大点了点头:“就按这个办。散会。”
椅子腿蹭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干部们陆续起身,推门而出。
市老大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雨幕,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雨气中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秘书站在旁边,小声问:“书记,回办公室还是去涉外宾馆?”
市老大没回答。他夹着烟,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天空,忽然说了一句:“这丫头,比我们这帮大老爷们儿都有种。”
秘书没敢接话,但他也这么认为,这得扛着多大的压力啊?
十四岁的年纪,扛着整支医疗队,守着灾区无数伤员的性命,顶着天灾压顶的绝境,这肩头担着的,哪里是压力,分明是千斤重的生死责任,是满城百姓的指望啊。
市老大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去涉外宾馆。”
秘书赶紧跟上。雨还在下,市委大楼的门厅里,司机已经发动了车,车灯在雨幕中劈出两道雪亮的光柱。市老大弯腰钻进车里,车门关上,雨声被隔在了外面。
车缓缓驶出市委大院,雨刷左右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市老大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他要亲口告诉丫头一声:我们全市领导班子都是你最坚强的后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