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王老头给专家们做思想工作

“放屁！”

“他图的是信仰！图的是一个没有剥削、没有压迫、人人平等的新世界！这就是国际共产主义精神！这就是你们从哈佛、从牛津、从梅奥跑到淮市来的原因！”

那几个专家已经坐直了，瑞典女医生扶着床沿，眼泪不留了。

“你们累？白求恩一天做十几台手术的时候累不累？你们苦？白求恩饿着肚子做手术的时候苦不苦？可白求恩倒下了没有？没有！他在手术台上站到最后一口气！”

“他的遗书里写了什么？他没有抱怨一条，没有后悔一句！他找人要了一枚我们的党徽！他念叨的是‘我在这里很快乐，我唯一的希望是能够多有贡献’！同志们！快乐！贡献！这就是信仰的力量！”

王老头把小红书举起来，红彤彤的封面对着那几张脸。

“你们再看看这本书——‘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这不是口号，是白求恩同志用命践行的事实！他能做到，你们能不能做到？他能在破庙里站一天一夜，你们在淮市的医院里有灯有电有手术衣，能不能也站一天一夜？”

英国医生攥着拳头，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王老头换了语气，声音再次拔高。

“同志们！洪水还没到，但快了！淮河的水位一天涨一尺，天气预报说雨还要下半个月！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我们现在不是在治病，是在抢时间！抢在洪水漫上来之前，把能治的都治了，能稳的都稳了！”

“你们今天多看一个病人，洪水来了就少一个躺在水里等人救的！你们今天多问一句，洪灾过后就多一个能自己站起来走路的！你们今天少睡一个小时，到时候就少一个死在转运船上的！”

“这不是工作，这是战争！不是跟病人打，是跟上帝打！你们现在在手术台上抢回来的每一分钟，都是拿命换命！撒旦还没动筷子，你们先把菜端走了！同志们，抢！抢在洪水前面，抢在撒旦前面！你们多抢一分钟，淮市就多活一个人！”

他喘了口气，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三下。

“白求恩同志逝世后，我们领导同志写了一篇文章，叫《纪念白求恩》。那篇文章里怎么说的？”

“说白求恩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同志们！你们有没有想过，将来也有一篇文章，写的是你们？”

“写你们在淮市洪水来临之前，一个顶十个，一天看几十个病人，救了几百条命？写你们从纽约、伦敦、慕尼黑飞到中国，把自己的医术奉献给素不相识的老百姓？”

英国医生的眼眶红了。旁边的德国专家攥着小红书的书脊，指节嘎巴嘎巴响。瑞典女医生，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嘴唇抿得发白。

王老头把搪瓷缸子端起来，一口闷了凉茶，抹了抹嘴，声音又炸开了。

“同志们！历史在看着你们！淮市几百万老百姓在等着你们！你们的家人、你们的同事、你们国家的媒体，将来都会问你们——你们在中国干了什么？你们要回答他们，你们在淮市，在洪水来临之前，用你们的医术，用你们的血汗，用你们不睡觉的眼睛，筑起了一道墙！一道让死神撞不进来的墙！”

他一拳砸在桌面上，茶杯盖儿蹦起来又落下，叮叮当当响了好几下。

“我王启才今天把话撂在这儿！只要你们还在，撒旦就别想踏进淮市一步！你们不是普通医生，你们是国际共产主义战士！战士的字典里没有‘累’这个字！战士的命是拿来拼的，不是拿来歇的！”

英国医生从床上蹦下来了，光着脚站在地上，攥着拳头，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把那本小红书从床头柜上拿起来，贴在胸口，仰着头，闭着眼睛，嘴里用英语念叨着什么。

德国专家已经开始原地踏步了，嘴唇一张一合，跟着王老头念“下定决心，不怕牺牲”。

瑞典女医生把眼泪一抹，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腰板挺得笔直，嘴唇上咬出一道白印子。

王老头走到门口，停下来，头也没回，他用尽力气说。

“白求恩同志倒在中国的土地上！中国人民把他写进课本里，从爷爷的爷爷传到他孙子，一代接一代，谁也不敢忘，谁也不能忘，谁也不会忘——因为我们的心是肉长的！我们记得每一个为我们拼过命的人！”

“你们要是也死在这儿，中国人民也会把你们刻在骨头里，念你们一辈子！逢年过节都有人给你们烧纸钱！可我不想你们死！我要你们活着！”

他一步步往前走，手指戳着自己的胸口。

“活着看见淮市的太阳从洪水上面升起来！活着看见你们救回来的人抱着你们哭！活着回到你们的国家，告诉你们的老娘、告诉你们的媳妇、告诉你们的儿女。”

“你们在淮市，打了一场胜仗！你们没有给自己丢脸，没有给白求恩丢脸，没有给国际共产主义战士这七个字丢脸！”

他推开门，走廊里已经站满了外籍专家。

从这头挤到那头，头发有金的、棕的、灰的、白的，眼睛有蓝的、绿的、黑的。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王老头。

一个英国医生站在最前面，鞋带系得很紧，背挺得笔直。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医生说了一句：“我是国际共产主义战士。”

旁边的德国专家接了：“我撑得住。”

瑞典女医生说：“我不是来躺着的。”

美国专家说：“白求恩是一个人的梦想，清晏医学中心是我们所有人的梦想。”

法国专家说：“我们博爱给淮市人。”

日本专家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定，两手贴紧裤缝。他先朝左边缓缓点头，又朝右边缓缓点头，目光从每一个同事脸上扫过去，他盯着那些人的颈动脉，眼里冒着凶光，开口了。

“诸君，清晏医学中心——拜托了！”

话音落下，他猛地弯下腰，鞠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躬。

他身后，十几名日本专家同时跨出一步，站成一排，齐刷刷弯下腰，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诸君——拜托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清晏身上。

一个美国专家把小红书举起来，用力喊了一声：“为了清晏医学中心——”

一百五十个人同时接过这句话，吼声从走廊这头滚到那头：“拼了！”

然后所有人同时开口。德语、法语、瑞典语、英语、日语，最后全部汇成了中文。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一遍。两遍。三遍。一遍比一遍快，一遍比一遍响。

小红书举过头顶，红彤彤的封面在灯光下连成一片。拳头攥紧，举在空中。瑞典女医生满脸泪水，嗓子已经破音了，还在吼。

不知道谁先喊了“国际共产主义万岁”。

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五十个跟着喊起来。

“国际共产主义万岁！”

“白求恩同志万岁！”

几十种口音，几十种音量，几十种音调，混在一起，拧成一股谁也拆不开的声浪。

那些从国内各医院找来的护士已经看呆了。一个高年资护士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自己都没发觉。

她觉得时间回到了过去，眼前这些人也变成了当年那些从世界各地奔赴延安的国际主义战士。

白求恩、柯棣华、马海德……金发碧眼，放下舒适的生活，来到战火纷飞的中国。

那时候没有无影灯，没有电刀，连双像样的橡胶手套都没有，可他们没有一个退缩。如今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同样的场景在淮市重演了。

一样的金发碧眼，一样的白大褂，一样的自称国际共产主义战士。

她嘴唇抖了几下，眼泪流进嘴里，咸的，她咽下去了，没有擦。历史没有重复，但历史里的人会重逢。

她小时候在课本上读白求恩，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今天她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些白大褂举着小红书喊口号，才知道白求恩没有走远，他只是换了名字，换了国籍，换了手术室的门牌号。

现在他叫清晏医学中心，他站在淮市的走廊里，举着拳头，喊“下定决心，不怕牺牲”。她擦了擦眼睛，把手放下来，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她没有松开。

涉外宾馆的经理听到动静，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探头一看，整个人杵在了原地。

他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做梦，然后连滚带爬地跑回办公室，翻箱倒柜找相机。

他的手在抖，装胶卷的时候扯断了一小截胶片，骂了一声，又扯出新的装上。他要把这一幕拍下来。

他在涉外宾馆干了八年，最近几个月接待过的外宾有多少他也不知道，可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一群外国人，金发碧眼，穿着白大褂，举着小红书，喊“国际共产主义万岁”。这不是在演戏，不是彩排。是发自肺腑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血丝和泪水的吼叫。

王老头站在门口，看着走廊里那些白大褂，那些举过头顶的小红书，那些攥紧的拳头，那些湿透了的眼眶。他欣慰地笑了。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门边的台子上，深吸一口气，缓缓举起右手，握成拳，用力举过头顶。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这一晚最后一声：

“为人民服务！”

走廊炸了。

一百五十个人的喉咙同时吼出同一句话：“为人民服务——”

声浪撞上墙壁弹回来，再吼，再弹，整条走廊都在震。一遍，两遍，三遍，没人喊停，没人愿意先停。

王老头没有再喊第二声。他放下拳头，端起搪瓷缸子，转身走了。身后那声“为人民服务”还在走廊里来回撞，撞了许久才慢慢落下去。

他走到宝贝孙女身边，用淮市方言说:“清晏，爷爷咋样？”

苏清晏拉着王旭东的手站在门口，看着爷爷那张得意的脸，眼圈红了。她松开弟弟的手，猛地扑进王老头的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爷爷，谢谢您。”

王老头伸出手，想摸摸乖孙女的头发，手举到半空中停住了。

这只手这几年养得白了些，但还是粗笨的。指节宽大，掌心的老茧磨薄了，可还硬着。这双手在东北扛过木头，在淮市搬过货，在美国没干过重活了，可底子在那，怎么养都回不去。

他怕自己手太重，弄疼了丫头。停在半空的手指微微弯着，像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苏清晏没等他犹豫，抓住那只手按在自己头顶上，用力蹭了两下。

王老头愣了一下，笑了，手指在她头发上轻轻拢了拢，拢出一个不规矩的发窝窝，像她小时候他随手扎的那个歪辫子。

他呢喃细语:“傻孩子，跟爷爷谈什么谢。”

手指在她头发上停了一下，粗糙的指腹贴着柔软的发丝，他的声音更轻了：“爷爷这辈子，就为你们姐弟俩活了。”

苏清晏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淌过脸颊，滴在爷爷的手背上。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把那只粗糙的手攥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