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高考报名

1994年5月上旬，合肥进入了初夏。

校园里的梧桐树已经长出了浓密的绿叶，巴掌大的叶片层层叠叠，把阳光筛成碎片洒在地上。空气里飘着樟树花的味道，淡淡的，甜丝丝的，像远处谁家在熬糖水。陈砚洲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有什么急事，是习惯了。四年来，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几千遍，每一块地砖的裂缝、每一棵树的形状、每一盏路灯的位置，他都烂熟于心。这条路从宿舍到教学楼，从教学楼到图书馆，从图书馆到食堂，三点一线，构成了他在少年班四年的全部生活轨迹。

今天的课是张教授的数论。陈砚洲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教室里的人比平时少了一些。他扫了一眼，大约少了七八个人。周维庸坐在老位置，看到他进来，招了招手。陈砚洲走过去坐下，低声问：“人呢？”

“去参加保送生面试了。”周维庸说，“北大、清华、中科大，都来人了。成绩好的那几个都被叫去了。”

陈砚洲点了点头。每年四五月份，国内顶尖高校会到各重点中学和少年班选拔保送生。少年班的学生是各大高校争抢的对象——年龄小、底子好、可塑性强，哪个学校都想要。去年就有几个学长被北大和清华保送录取了，今年轮到了他们这一届。

“你怎么没去？”陈砚洲问。

“我没资格。”周维庸说，“保送要年级前五，我考了第七。差两名。”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遗憾，也没有不甘，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可惜了。”

“不可惜。”周维庸说，“我本来就想考中科大。保不保送都一样。”

张教授走进教室，教室里安静下来。他站到讲台上，翻开教案，开始讲课。今天讲的是数论中的二次互反律，内容很深，推导复杂，但张教授讲得很清楚，一步一步，像剥洋葱一样，把定理的核心一层一层剥开，露出最本质的东西。陈砚洲听得很认真，笔记记得很详细。他知道，这是他在少年班的倒数第几节数学课了。再过两个月，他就要离开这里，去北京，去清华，去一个全新的环境。他不想浪费在这里的每一分钟。

课后，张教授把陈砚洲叫到了办公室。

“陈砚洲，保送的事，你怎么想的？”张教授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我没申请保送。”陈砚洲说。

“我知道你没申请。”张教授放下茶杯，“所以我才问你。以你的成绩，保送北大、清华都没问题。为什么不申请？”

陈砚洲沉默了几秒。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被问到，也想过怎么回答。保送是一条捷径，不用参加高考，不用承受考试的压力，直接进入理想的大学。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说，这是梦寐以求的机会。但他不想走这条捷径，不是因为捷径不好，是因为他需要高考这张“通行证”。

“张老师，我想参加高考。”陈砚洲说。

“为什么？”

“因为高考的成绩，比我拿过所有的奖都有说服力。”陈砚洲说，“全国数学竞赛一等奖，有人说少年班的竞赛有照顾。少年班的学生，有人说是因为年龄小才被特殊对待。但高考不一样。高考是所有人用同一张卷子、同一个标准、同一条分数线。我考多少分就是多少分，谁也说不出来什么。”

张教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乎别人说什么？”

“不在乎。”陈砚洲说，“但我在乎别人怎么看陈家。我考了全省第一，别人会说‘陈家出了个状元’。我保送进了清华，别人会说‘少年班保送的不稀奇’。我要的不是‘不稀奇’，是‘了不起’。”

张教授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没有说话。他看着面前这个快十四岁的学生，心里在想：这个孩子的脑子，跟别人不一样。不是更聪明，是想得更远。大多数学生想的是“怎么上大学”，他想的是“上了大学之后别人怎么看我”。大多数学生想的是“怎么拿到最好的成绩”，他想的是“怎么用成绩给家族争光”。这种思维方式，不是教出来的，是长出来的。有些人天生就有这种远见，有些人活了一辈子也没有。

“行。”张教授说，“我不劝你。但你要知道，参加高考意味着你要比别人多花几个月的时间复习。保送生五六月份就定下来了，剩下几个月可以玩、可以学自己想学的东西。你要考到八月份才能拿到录取通知书。这几个月，你能扛得住吗？”

“能。”

“好。”张教授点了点头，“那我帮你把高考报名的手续办了。你是少年班的学生，学籍在中科大，高考报名要走中科大的渠道。我帮你联系教务处，你把材料准备好。”

“谢谢张老师。”

“不用谢。”张教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考个好成绩，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

5月中旬，陈砚洲开始准备高考报名材料。

高考报名需要的东西不少——身份证、户口本、学籍证明、照片、报名费。身份证他有，是去年在县城办的。户口本在家里，他写信让父亲寄过来。学籍证明由学校开具，张教授已经帮他办好了。照片去学校门口的照相馆拍，一块钱四张，黑白的那种。报名费五十块，他自己出的。

他把材料一样一样整理好，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交给张教授。张教授接过去，翻了翻，点了点头。“齐了。我明天去教务处帮你交。”

“张老师，高考的志愿，我想报清华的经济管理学院。”

“我知道。”张教授说，“你跟我说过。但你确定吗？经济管理学院的录取分数线很高，比清华的理科专业还高。你虽然有数学竞赛的底子，但高考的数学和竞赛数学不是一回事。竞赛数学考的是深度，高考数学考的是速度和准确率。你要在高考中拿高分，必须做大量的模拟题，把速度练上来。”

“我知道。我已经开始做了。”

“做了多少？”

“每天一套。从五月份开始，到七月份，能做六十套。”

张教授看了他一眼。“六十套够了。但不要只做数学，语文、英语、综合也要做。高考是综合性的考试，一门考砸了，其他门考得再好也救不回来。”

“我知道。我每门都做。”

张教授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这个学生不需要他操心细节，只需要他指明方向。方向对了，细节他自己会处理好。

5月下旬，陈砚洲收到了父亲寄来的户口本。

包裹是用牛皮纸包着的，外面缠了好几层胶带，拆开之后，户口本用塑料袋包着，完好无损。户口本很旧了，封面磨损得厉害，边角都卷起来了，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是父亲写的，字迹歪歪扭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