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股权

1995年9月下旬，北京的秋天到了最好的时候。

银杏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挂在枝头，黄得发亮，在阳光下像一片片金箔。天高云淡，风清气爽，走在校园里，不用穿外套，也不会觉得冷。陈砚洲穿着那件短了一截的棉袄，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棉袄的袖子已经盖不住手腕了，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臂，风一吹凉飕飕的。王卓然看到他的时候，又笑了。

“陈老师，你能不能买件新衣服？”

“这件还能穿。”

“袖子都短了。”

“还能穿。”

“你又不缺钱。”

陈砚洲没有接话。他不缺钱，但他不想乱花钱。赚钱不容易，花钱容易。赚一百块要花几天时间，花一百块只要几秒钟。这个道理，爷爷教他的，他记住了。

周六下午，陈砚洲在宿舍里接到了父亲的电话。父亲的声音有些疲惫，但语气比前几周轻松了一些。

“砚洲，你爷爷说，要开一个家族会议。商量股权的事。”

“什么时候？”

“下周六。”

陈砚洲想了想。下周六，他能回去。周五下午没课，坐夜车，周六早上到省城，上午就能到县城。周日晚上回北京，周一上午上课，不耽误。

“爸，我下周五晚上回去。周六开会。周日晚上回北京。”

“行。我去车站接你。”

周五晚上，陈砚洲坐上了回家的火车。这次他买了硬卧，不是因为有钱了，是因为他要睡觉。不睡觉，脑子不清醒；脑子不清醒，开不了家族会议。火车在夜色中行驶，窗外的灯火渐渐稀疏，最后只剩下一片漆黑。他靠在铺位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在过股权的事。

股权怎么分？爷爷肯定占大头。父亲肯定占一份。二叔肯定也占一份。他呢？他出了二十万，帮家里打开了新销路，应该也占一份。占多少？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能争。争了，二叔会不舒服；不争，爷爷会给他。爷爷是聪明人，谁出了多少力，他心里有数。

周六上午，火车到了省城。他转乘汽车，中午到了县城。父亲开那辆黑色桑塔纳来接他，车子还是那辆，漆面更暗了，但擦得很干净。

“砚洲，你爷爷这两天一直在想股权的事。昨晚失眠了。”

“为什么失眠？”

“怕分不均。分多了，你二叔有意见；分少了，你觉得不公平。”

陈砚洲沉默了一会儿。“爷爷不用怕。我不会争。”

“你不争，你二叔会争。”

“他争也没用。股权的事，爷爷说了算。”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到了陈家老宅，陈广厚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那把新紫砂壶，壶里泡着茶，热气从壶嘴里冒出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更深了，但精神比住院那几天好了很多。陈砚洲走进堂屋，叫了一声“爷爷”，陈广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

“坐。”

陈砚洲坐下来。陈建国也坐下来。王桂兰从灶房里端出一碗面，放在陈砚洲面前。“饿了吧？吃。”陈砚洲接过碗，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是手擀的，筋道，汤是骨头汤，浓白，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得很细。

“砚洲，你二叔一会儿也来。”陈广厚放下茶壶，“股权的事，咱们今天定下来。”

“爷爷，您说了算。我不争。”

“你不争，我也要给你。你出了二十万，帮家里打开了销路，不能不给你。”

陈砚洲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下午三点，二叔来了。陈建业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有些紧张，像是要参加一场重要的考试。他走进堂屋，叫了一声“爹”，又看了陈砚洲一眼，叫了一声“砚洲”，然后在陈建国旁边坐下来。

陈广厚扫了一眼全家，端起茶壶，喝了一口茶，放下。

“今天叫你们来，是商量股权的事。陈家两个矿，一个老矿，一个新矿。老矿是咱家的根，新矿是砚洲主张买的。股权怎么分，我说了算。你们有意见，可以提。提了，我考虑。但不一定采纳。”

没有人说话。堂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陈广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摊开在桌上。纸上写着几行字，字是吴技术员写的，工工整整。

“老矿：我占百分之五十，建国占百分之二十，建业占百分之二十，砚洲占百分之十。新矿：砚洲出了二十万，帮家里打开了销路，他占百分之四十。我占百分之三十，建国占百分之十五，建业占百分之十五。”

陈建业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陈广厚看到了他的表情，但没有理他。

“两个矿加起来，总的股权比例是：我占百分之四十，建国占百分之十七点五，建业占百分之十七点五，砚洲占百分之二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