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合同纸上的那条线

赵大江没有急着打第二个电话。

他趿拉着布鞋从藤椅上起来，弯腰拉开办公桌最底层抽屉。

手指头在一堆杂物底下翻了半天，摸出一个褐色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两样东西。

一张是镇上法律服务所的宣传单页，去年赶集时有个戴眼镜的小年轻塞到他手里的。

他当时嗤了一声，随手往兜里一揣，回来扔进抽屉就没管过。

另一样是一份手抄的《村集体资源管理暂行办法》节选。

钢笔字工工整整，抄在两张信纸上，是三年前乡里开会发的材料。

赵大江戴上老花镜，把那份手抄件凑到窗户跟前借光。

第十二条。

“村集体林地内野生植物资源归集体所有，任何个人未经村委会书面许可，不得擅自大规模采收牟利。”

第十五条。

“违反者需补缴资源使用费，标准由村委会集体决议确定。”

赵大江的老花镜后面，三角眼眯了起来。

这条规定在靠山屯从来没正经用过。

满山穷棒子进林子刨点蘑菇扒点野菜，一年到头没几个钱，犯不着动条文。

但那是量小的时候。

几百斤极品干货。

单价四十往上走。

后面还有大批量。

这个体量，条文拿出来就不是吓人的——是有牙的。

赵大江把宣传单页折成四折塞进中山装胸口内兜，老花镜推到额头上。

他不打算现在亮牌。

证据差一环。

目前手里只有刘麻子转述的间接消息，没有亲眼看见陈山从哪片山林采的货。

那个退伍兵要是咬死说牛毛广是从自己承包荒坡上种出来的，他拿不出反证。

向阳荒坡种得出牛毛广？

这话说出去但凡有十年山林经验的人都笑掉大牙。

但笑归笑，法理上没有现场证据，就是扯皮。

他需要实锤。

需要一双眼睛钉在山上。

赵大江搁下搪瓷缸，推门走出办公室。

院子里，赵四正蹲在墙根底下嗑瓜子。

指甲缝里嵌满黑泥。

后脖子上蚊子包连成片，挠得通红。

五天蹲守的全部成果就是一本卡通熊猫作业本和一屁股酸麻。

赵大江的门响了。

赵四条件反射弹起来，瓜子壳从裤腿上簌簌往下掉。

“进来。”

赵大江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

赵四跟进去。

门关上。

赵大江站在桌前，把刘麻子电话的核心内容用最短的话砸了出来。

陈山往县城收购站卖了几百斤极品牛毛广干货。

周站长亲自验货，顶格价收的。

后面还有大批量。

金额少说上万。

货源——百分之百来自承包范围以外的村集体山林。

赵四的嘴张成了o型。

上万块。

他在靠山屯拉扯一年，过年杀头猪卖了肉加上赵大江给的零碎跑腿费，统共不到四百块。

上万。

那是他得干二十五年。

“你之前在土路上蹲的那五天，白蹲了。”

赵大江的三角眼钉在赵四脸上。

“他的东西不走那条路。你在那儿蹲到过年也看不着。”

赵四的脸红了一阵白了一阵。

嘴巴张了两下，什么也没蹦出来。

赵大江身子往前倾，食指往桌面上戳：

“从明天开始，任务升级。不盯路了。你跟进去。跟着他上山，摸清楚他走的哪条路，在哪片林子动的手。”

赵四后脊梁骨一股凉气蹿上来。

“支……支书，那山上……”

喉结滚了两遍。

后半句话挤了半天。

“那些爪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