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师，师父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林福来被他看得后背发毛，手心开始冒汗。他想从乾线脸上读出点什么，但那张脸像是被人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没有表情，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

然后——没有任何征兆——乾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下极其短暂，短暂到如果林福来眨了一下眼就会错过。嘴角的肌肉轻轻抽了一下，左边的嘴角往上翘了一毫米，又迅速落下来了。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在别人脸上根本看不出来，但在乾线脸上，在那个从来不会笑、从来不会夸人、从来不会说软话的男人脸上，那就是一个笑。

林福来还没来得及把这个笑琢磨透，乾线就动了。

他抬起右手，手掌摊开，五指并拢，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件蓄谋已久的事。那只手骨节粗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像老树裸露在地面上的根须。

“啪。”

清脆的一声。不重，甚至可以说是很轻的，力道被他刻意收了大半，落在林福来后脑勺上像是一块温热的石头轻轻搁了一下。但那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像是一根针掉在了白瓷盘上，又像是一颗冰雹砸在了玻璃窗上。

林福来被打懵了。不是疼的，是吓的。他缩了一下脖子，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张，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本能地往被窝里缩了缩。

乾线把手收回去，垂下，插进裤兜里。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福来，嘴角那抹一闪而过的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要把人压在五指山下的严厉。

“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石头刻出来的，又硬又沉，砸在空气里发出闷响。那不是质问，不是责骂，而是一种更重的东西，像是有人把一块大石头搬起来，放在了你胸口上，不重不轻，刚好压得你喘不过气。

林福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乾线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他的话匣子打开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样，那些平时惜字如金、一天说不了十句话的人，此刻像是决了堤的河水，哗啦啦地往外涌。

“你一个人追上去，一个人跟八九个全副武装的特务打。你当你是铁打的？你当你的后背是钢板做的？那辆卡车上装的不是面粉，是炸药！是手雷！是冲锋枪！那帮人不是街头混混，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亡命之徒！你一个后勤科的科长，你逞什么能？你把自己当什么了？当超人了？”

他顿了顿，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像是这口气憋得太久了，不吐出来就要把人憋炸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声音低了一些，但更低的声音里压着更大的火。

“你在县派出所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干公安这一行，不怕你反应慢，就怕你脑子不转。你脑子转了，转得比谁都快，但你转对了没有？你转对了吗？你一个人往上冲，你想过没有，你要是倒下了，你娘怎么办？你爷你奶怎么办？你那几个妹妹怎么办？”

他停了一下，嘴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气，是心疼，是憋了太久终于憋不住了的那种情绪决堤。

“你是你家的顶梁柱。你倒下了，你那个家就塌了。你让你娘怎么活？你让你爹怎么活？你让你那几个妹妹怎么活？她们才多大？三岁、五岁、十二岁、十五岁——她们还没长大，她们还没成年，她们还没嫁人，你就要让她们没了大哥？”

声音终于哑了。像是砂纸磨过了铁皮之后的那种哑，粗糙的，干涩的，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心里发酸的沙哑。

他的眼眶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