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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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佩容回到老家已经好些年了。

苏敬山走了以后,她在城里住了一阵,后来锐途破产,苏清颜出了车祸,她跟着折腾了大半年,最后一个人回到这座老房子里。老房子在镇子边上,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墙面上的白瓷砖蒙了一层灰,院子里铺的水泥地裂了好几道缝,缝里长出细细的野草,她每年春天拔一次,后来拔不动了,就不拔了。

她每天的生活很固定。早上六点起来,烧一壶水,泡一杯茶,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喝。喝完去菜市场买点菜,回来的时候在巷口跟卖豆腐的老陈婆聊几句。老陈婆问她女儿最近回来没有,她说没有,在省城忙。老陈婆说省城好,医疗条件好。她点点头,没接话,提着菜回家。午饭自己做,炒一个菜,吃不完就留着晚上热一热。下午看电视,看着看着靠在沙发上睡着了,醒过来电视还开着,里面在放保健品广告。她关了电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听到墙上老式挂钟走针的滴答声。

有时她会想起丈夫。苏敬山活着的时候,她嫌他没出息,整天窝在车间里和一帮修车的混在一起,手上永远洗不干净。后来他走了,她收拾他的遗物,翻出一本旧相册。里面是他带徒弟的照片——江叙白十六七岁的样子,蹲在一辆破车旁边,手里拿着扳手,脸上蹭了一块机油,笑得傻乎乎的。她当时啪地合上了相册,塞进柜子最里面。这几年偶尔翻出来,看着那张照片,她会坐很久。她想不起当时为什么要那样对他——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老了。老了以后从前那些理直气壮的恨意都变得模糊了,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画面。她把相册放回柜子里,把柜门关上。

她也会想起女儿。苏清颜在省城的康复医院里,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去年过年的时候苏清颜回来过一次,护工陪着,轮椅推进院子的时候刘佩容正在厨房里剁饺子馅。她从厨房窗户里看见那辆轮椅,手抖了一下,菜刀差点掉在地上。她擦擦手迎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女儿自己撑着轮椅扶手从门外的斜坡上挪进来,动作很熟练,她想去帮忙,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了。

母女俩相处了一个星期。没什么话说。不是不想说,是能说的话题太少了。苏清颜问她身体怎么样,她说还行。她问苏清颜腿还疼不疼,苏清颜说不疼。其实苏清颜的腿早就没有知觉了,疼不疼的根本谈不上。两个人都知道这个答案不对,但谁也没有纠正谁。

苏清颜走了那天,刘佩容把女儿送到门口。护工推着轮椅往巷口走,她站在门槛上看着,苏清颜的背影在巷子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她回到厨房,把女儿没吃完的半碗饺子汤倒掉,碗洗了,筷子洗了,灶台擦干净。然后她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坐了很久。

她给苏清颜打过几次电话。每次都是晚饭以后打,她知道女儿那会儿不训练。电话接通,她问过得好不好,苏清颜说好。她问康复训练累不累,苏清颜说还好。她说你要注意身体,苏清颜说妈你也是。然后两边都沉默下来,听着彼此的呼吸声过个几秒,就挂了。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电视里的画面,也不知道看没看进去。

有一天傍晚,她忽然特别想给女儿打个电话。不是因为有什么事要说,就是觉得屋子里太安静了。她拨了号码,响了好几下才接通。苏清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点喘——她刚做完康复训练,还没从训练室回到病房,护工把手机举在她耳边。刘佩容说清颜,我今天收拾柜子,翻出你小时候穿的那件红棉袄,还是你爸给你买的。苏清颜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说那件棉袄早就小了,你留着干嘛。刘佩容说留着看看。她停了一下,又说,我今天还翻到你爸那个旧相册,里面有江叙白的照片,他那时候才十六七岁。苏清颜在电话那头没说话。刘佩容握着手机,忽然觉得嗓子发紧。她说清颜,妈对不起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息。苏清颜说,妈,怎么突然说这个。

刘佩容没有回答。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发酸。她看着窗外院子里那些从水泥裂缝里长出来的野草,灰白的头发被穿堂风吹得微微颤着。她又说了一句——也对不起江叙白。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憋了很多年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说完之后她没有轻松,反而觉得更沉了。

苏清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妈,都过去了。”

刘佩容听着这四个字,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擦了擦,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电话那头传来护工问要不要挂掉的声音,苏清颜说不用。然后苏清颜对着话筒又说了一句,说妈你好好照顾自己,别老是想过去的事。

刘佩容说好。她挂了电话。窗外天已经黑了,厨房里灯没开,她在小板凳上坐了很久。远处邻居家传来电视剧的声音,锅铲炒菜的声音,小孩在院子里追狗的笑声。她的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的老挂钟还在走针,滴答,滴答,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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