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李念

李念五岁之前，不知道自己家跟别人家有什么不一样。

她只知道爸爸做饭好吃，妈妈挣钱厉害，院子里有秋千，后院种着菜，隔壁牛奶奶总给她糖吃。她觉得这就是天底下最正常的日子。

上小学以后，她慢慢发现了不对劲。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让每个小朋友介绍自己的爸爸妈妈。轮到李念，她站起来，声音脆生生的：“我爸爸叫沈余，在家做饭。我妈妈叫李昭宁，开公司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个男生举手问：“你妈妈开公司，你爸爸在家做饭？那你爸爸不是吃软饭的吗？”

李念不知道什么叫吃软饭，但她看得出来那个男生的表情不怀好意。她没说话，坐下了。

那天放学，沈余骑着自行车来接她。李念坐在后座上，搂着爸爸的腰，忽然问：“爸爸，什么叫吃软饭？”

沈余蹬车的脚顿了一下，随即继续骑，语气平静：“谁跟你说的？”

“同学。”

沈余想了想，说：“吃软饭就是自己不干活，靠别人养着。”

李念歪着脑袋：“那爸爸你干活吗？”

“干啊，爸爸做饭、洗衣服、带你、还给国家画图纸。”

“那你不是吃软饭啊。”

沈余笑了：“对，爸爸不是。”

李念放心了。

但那个男生没有放过她。

第二天，他又在班里说李念的爸爸是吃软饭的，还说李念的妈妈是资本家，迟早要被批斗。李念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批斗，但她知道这不是好话。她站起来，走到那个男生面前，一拳打在他鼻子上。

血喷了出来。

男生嚎啕大哭，李念站在那儿，手还攥着拳头，昂着下巴，一脸不服气。

老师来了，把两人叫到办公室。对方家长也来了，是个胖阿姨，进门就开始嚷嚷。李念不哭不闹，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胖阿姨被噎住了，但还是嘴硬：“小孩子不懂事，随口说说，你也不该打人啊。”

李念说：“他骂我爸爸，我打他，公平。”

胖阿姨脸涨得通红，转头冲老师喊：“你看看，这孩子什么态度！”

最后是沈余来的。他没骂李念，也没骂对方，只说了一句：“孩子打架不对，该道歉道歉。但话不能乱说，谁说了谁负责。”

那男生的父亲最后道了歉，李念也道了歉。回家的路上，沈余骑着车，李念坐在后面，搂着他的腰，闷闷地说：“爸爸，我没忍住。”

沈余说：“没事，下次别打脸。”

李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妈后来私下跟她说了一句话：“打人对，但要打就打赢，打不赢别回来。”

李念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李念的成绩开始冒尖。

她不偏科，语文数学都好，作文尤其拿手。有一次写《我的爸爸》，她写道：“我爸爸不会打拳，但他会修世界上所有的机器。有一次一个将军请他去修机器，他修好了，将军握着他的手说谢谢。我爸爸说，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老师给了满分，还让她在全班朗读。

李念念完的时候，全班鼓掌。之前说她爸吃软饭的那个男生，也鼓掌了，鼓得最大声。

李念的成绩越来越好，但也越来越皮。

她继承了沈余的好脑子，也继承了他不爱坐班的性子，上课坐不住，总想往外跑。老师在课堂上讲数学，她在下面画画，画完还传给同学看。被老师抓到，罚站墙角，她就站在那儿继续画。

老师拿她没办法，打电话给沈余。沈余接了电话，笑呵呵地说：“老师，您别生气，我回头说说她。”

回头他确实说了，但说得很敷衍：“念崽，上课别画画，要画回家画。”

李念点头，第二天上课不画画了，改做手工。用纸折了一只青蛙，在课桌底下跳来跳去，被同桌举报了。

沈余又接到电话，这回他没笑，叹了口气：“老师，这孩子随我，坐不住。要不您给她布置点难的，让她没时间搞小动作？”

老师照做了，给李念加了奥数题。李念做了三天，做完了，又开始折纸青蛙。

沈余彻底放弃了。

李昭宁知道这事，只说了一句：“成绩不降就行。”

成绩确实没降，反而越来越好了。期中考试，李念考了年级第一，数学满分，语文只扣了两分作文分。老师在家长会上专门表扬了她，沈余坐在台下，笑得跟朵花似的。

李昭宁没去家长会，她在公司开会。但晚上回家，她破天荒地夸了闺女一句：“还行。”

李念高兴得蹦了起来。她妈说“还行”，那就是非常好的意思。

五年级的时候，李念开始对沈余的工作产生兴趣。

她经常看到爸爸坐在书房里画图纸，那些线条和数字密密麻麻的，看着就头疼。但爸爸画起来很轻松，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一画就是一下午。

有一天她忍不住问：“爸爸，你在画什么？”

“机器。”

“什么机器？”

沈余想了想，说：“一种能让工厂生产效率提高一倍的机器。”

李念凑过去看，图纸上画着一堆她看不懂的东西。但她注意到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写着“沈余设计”。

“爸爸，这是你发明的？”

“算不上发明，就是改进。”

李念觉得改进也很厉害。她问沈余能不能教她，沈余笑了：“等你上了初中，学物理了，爸爸教你。”

李念等了两年。初中第一学期，物理课开课了。她学得飞快，别人还在背概念，她已经能做计算题了。物理老师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讲课枯燥，但李念不嫌弃，她学得进去。

期中考试，物理满分。

她拿着卷子回家，拍在沈余面前：“爸爸，你该教我了。”

沈余看着卷子上的100分，笑了：“行，周末教你。”

周末，沈余在书房里摆了一台旧收音机，拆开了，零件摊了一桌子。他指着那些零件，一个一个讲给李念听：电阻、电容、二极管、三极管，电流怎么走，信号怎么放大。

李念听得眼睛发亮，手痒得不行，问：“我能拆吗？”

沈余递给她一把螺丝刀：“拆吧，拆坏了算我的。”

李念拆了装，装了拆，折腾了一下午。等她把收音机重新装好，拧开开关，里面传出广播声的时候，她差点跳起来。